哥有所不知,离了俺姐姐那酒店之后

时,俺曾经派人四处寻找,寻找当年梁山泊好、好汉的后、后代,可、可是——”猛地一阵呛咳,他嘴角渗出了鲜血。花九忙道:“大哥,你歇着吧!”
宋靖国频频点头,一阵头昏,喘声大起,吃力地说道:“九、九弟,俺代一百零八位梁山后代谢过你了!如、如果你,你再回淮、淮南,找、找到俺、俺的女、女儿,就、就托你抚、抚养了……”
诵完这一段不成章句的祷词,掌坛龙头登上蒙着虎皮的座椅,厅上、院内的会众们方才站起。
搜着搜着,忽然眼前一亮,蓊蓊郁郁的绿树丛里竟冷古丁显出一座小小的阁子,尽管高不过丈余,宽不过一寻,却是碧瓦金甍,雕梁画柱,一色朱漆亮槅子门半开半掩,施、孙二人恰才奔上台阶,那孙不害眼尖,忽地指着阁子内轻声叫道:“施相公,你瞧那是什么?”
俗语云:人敬身贵,福至心灵,倏忽四、五年,秦梅娘已然长大,果然如花似玉,娇滴滴俨然相府千金,那心思气度、行事为人自然连一丝绿林味儿也没了。脱脱宰相见她已然脱胎换骨,心中大喜,更自加意调教,手把翰墨,亲授书史,又请得一流名师指点她琴棋书画、歌舞弹唱,见她姿质聪颖、才堪大用,专程派人送她到崂山、嵩山学习各门武功,命元廷第一高手兀良哈台亲授十八般兵器,直至觉得她智计武艺天下无对,方才笙箫鼓乐,将她迎回相府。
随后,徐寿辉的中原红巾军又在东边打了几仗,只因元兵大集精锐,又将彰德大营中两万科尔沁铁骑南调江淮,责令江淮大营都元帅兀良哈台统一指挥,务必堵住徐寿辉东进的道路,以免与正搅得东南半壁河山沸反盈天的刘福通、张士诚、方国珍一众“贼寇”合流,铸成朝廷大患。因此,徐寿辉的人马虽然勇猛,无奈敌军强大,所以战事暂时难于进展。于是,那徐寿辉便临时将行营驻在这临河集上,静待时机。
随扩廓抢入阁子的那十余个元将,乃是平章大帐里的悍将,名震江湖的“十三太保”,个个是元廷的沙场凶神,一见余廷心节节败退,哪里忍得住,暴雷般一声怒喝,刀、枪、剑、戟、勾、挝、锤、矛一齐恶狠狠朝卢起凤兜头罩下,那声势煞是吓人。
随着话音,一阵“噔噔”脚步响,立时有两个持刀的元兵走了进来。
随着话音,影壁后脚步“蹬蹬”,霎时走出两个人来,施耐庵定睛一看,不觉又是一惊:只见前面那人,身长六尺,紫黑面皮,豹睛虎额,颔下微须,着一领淡青排扣长袍,系一根坠伞银丝绦;后面那人金黄色容长脸庞,黄眉淡目,生得剽悍精壮,双手过膝,着一件深绿紧身衣靠,系一袭淡紫色英雄氅,脸颊上一块蓝记煞是打眼。尽管二人此时卸了盔甲,换了衣冠服饰。施耐庵一眼便认出:这便是昨夜在黄河边上见过的红甲将军朱亮祖和那位蓝脸大汉。
随着话音,只听船尾橹桩之上“簌簌”一响,那缠着的鞭梢如灵蛇脱蜕,倏地滑了下来,蓦地,“呼呼”一阵激响,眼前仿佛陡起了一道乌黑的闪电,那根骇人的长鞭在眼前一晃,倏然不见。
随着话音,只听见寨门“吱嘎嘎”一阵大响,那察罕帖木儿早一马驰了出来。他欺关猛身躯矮小,又是步战,一撒缰绳,乌骓马泼喇喇冲了过来。看看驰近关猛身边,察罕暴喝一声,手中沉甸甸的点钢蛇矛搅起一阵狂风,一招神龙探海,朝着关猛分心刺来,堪堪刺到胸口,那矛尖倏地一抖,一缕凛凛寒光竟自直搠向关猛的咽喉!
随着叫声,大门外立时涌进六七条大汉,一色地扎着扁鱼巾,身穿皂布短褐,拿刀仗棒,横目怒目,居中那个汉子蜂腰乍臂,粗筋莽骨,暴睛环眼,宽腮磕额,颔下一部络腮胡须,钢针也似地奓散着,模样儿煞是凶恶。他前脚一跨进店堂,将手中一把枣木船桨“咚”地朝地上一戳,指着屋内四个人便嚷:“弟兄们,今日俺这店子发利市,还不快将这四个牛子抬下去剁——”他那“剁”字恰才说一半,忽地停住,眼睛里露出惊讶、惶愧之色,猛一把扔了船桨,蹬蹬蹬几步奔过来,脱口叫道:“啊唷唷,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原来是百室先生!俺阮大武有失迎迓。”说着便唱了个大喏。
随着那一声暴喝,乌梢林中跳出百十条大汉,一个个手执冷森森的刀剑戈矛,铁墙般地挡在面前。施耐庵望着眼前这一队凶神恶煞的大汉,又看见后边愈追愈近人马,不觉长叹:“前有杀手,后有追兵,这一场劫数只怕插翅难逃了!”
随着这“救火”的喧呼,平章衙署四面响彻喊杀之声,在烛天大火之中,只见憧憧人影奔窜疾走。衙署正门方向兵刃交击之声“乒乓乒乓”响起,激斗之中响着吼叫:“齐鲁壮士全伙在此,休教走了扩廓帖木儿那狗官!”
孙不害粗声说道:“敢!”
孙不害道:“禀都元帅,这些都是随俺从登州逃出来的乡亲,有的是逃荒,有的是躲债,有的是避仇,有的是得罪了官府豪绅,如今都愿投效到头领麾下。”
孙不害点点头道:“正是为了此事,俺才想迟几日去滁州。”
孙不害还礼不迭,对众人说道:“俺在登州好端端的作个农户,不料被劣绅陷害,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一怒之下,手刃了仇人,指望南下投奔红巾军,不想天缘凑合,在这里遇见了血亲姐姐和阮家三位大哥!适才不知众位底细,胡乱在酒里下了蒙汗药,俺这里赔罪了!”
孙不害连忙过来打了个拱,说道:“俺孙不害有眼无珠,施相公莫怪!”
孙不害咧开大嘴嘻嘻笑道:“时大哥问那一老一少么?嘿嘿,俺将他二人安顿在独轮车上,趁着你们斗的热闹,悄悄儿送出村外,已由四个义军儿郎前呼后拥,此刻只怕已快到大义集了!”
孙不害呐呐地说道:“俺拙嘴笨舌,还是姐姐你讲的好。”
孙不害悄悄瞟了众人一眼,见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肃杀,心中也稍稍踏实了些,瓮声瓮气地说道:“后来的事儿简单撇脱,俺姊姊说:按大营规矩,胡三省应痛打四十军棍,枷号九日,其时俺姐姐急着到黄河岸边接应‘百室先生’,俺也耐不得如此麻烦,俺姊姊便想了个点子,命俺剁下胡三省两个手指,以示惩戒。”
孙不害讪讪地摸着后颈窝,扭扭捏捏地咕哝道:“俺、俺只道多放些盐,蒸熟了,再到屋檐下晾晾干,臭不了哩!”
孙不害伸了伸舌头,接过阮大武递过来的衣衫胡乱穿上,摇摇摆摆便要踅进人丛。
孙不害生性急躁,耐不住性,早跨上一步,便要去撼那两扇大门,谁知他尚未用足三成力气,红漆大门“吱呀”一声便轻轻开了,几乎把他闹了个趔趄。
孙不害双颚抖抖,须发戟张,抹一把脸上的血迹,忽然“铮”地拔出腰间朴刀,大吼一声:“众位兄弟姊妹,有血性的跟俺杀进济南府,去提那扩廓帖木儿、余廷心的人头!”
孙不害双眉一撇,也顾不得精赤的臂膊上还背着皂角刺,抱着头说道:“唉唉,都怪俺粗心大意。惩戒了胡三省之后,俺放他走了。不过俺想着俺那陷入虎口的苦命娘子,心下委实不甘,便将那两个手指甲包进一只馒头,指望将来夫妻见面,以此作个为她报仇的见证,倘若俺那妻子不幸丧生虎口,便将这只馒头作个供果,祭奠她的亡灵!谁存想百室先生他们撞进门来之时,俺只道来了官府鹰犬,忙乱之中不知怎的却将那只馒头混进蒸笼,又未曾做得记号,鬼使神差,又当作酒肴搬了出来,可可儿便被这心细的施相公吃了出来,也是合当有事,叫俺这愣头青今日当众出丑!”
孙不害听了此言,亦自浑身起栗,他也不答话,轻轻掣出腰间朴刀,施耐庵也反手从背后拔出湛卢剑,两个人拉开距离,一前一后,沿着那小花园小心翼翼地搜寻起来。
孙不害笑道:“时大哥有所不知,离了俺姐姐那酒店之后,都元帅便唤俺近前说道:‘孙家兄弟,近日曾得山东探报:元廷那位清河郡主已于半月前带着一帮‘秀女’到曲阜朝觐文宣王孔丘,不定你那失散的妻子也会陪伴而来,俺念你患难夫妻,伉俪情深,特准十日之限,前去寻访,寻得到寻不到都要早日回营’,都元帅已然恩准,时大哥你说俺去是不去呢?”
孙不害也点点头,立时揸拳撸袖,攥起醋缽儿大小的拳头,当胸便砸了他一捶。那突额人只道孙不害不敢使力,谁知这莽汉心眼憨实,一听说要把他当着元顺帝打,那一拳便攒足了十分劲力,挟风带吼,“呯”地便砸了个结实!突额汉子虽有防备,却哪里经得住他的莽力,霎时间“噔噔噔”倒退几步,胸口一阵作恶,半晌方才缓过气来。
孙不害也认出了这些东西,双眉一皱,对施耐庵道:“不好,燕家妹子必然在此遭了暗算!待俺进去为她报仇!”
孙不害折下一丛树枝,将那老苍头的尸体盖住,咬牙切齿地恨道:“这些畜牲,俺遇上定将他剁成肉酱!”
孙不害这席话说得傻乎乎、直统统,逗得满屋人一齐呵呵笑了起来。只听那时不济“唧唧”乱笑,走上前来斜睨着孙不害说道:

足,永不相叛。神明鉴察!”

上显着异样深沉与庄严的神采,两道纤纤秀眉微微抖动,长睫毛掩映下的一双眸子衬着晶莹的泪光,闪射出缕缕中人欲醉又令人敬畏的光芒。
宋碧云打量着张士诚那副得意神态,心中忖道:这位张大龙头远在盐城,如何便知道施相公今日要进淮安,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趁着混战之际,眨眼之间便从众人眼皮底下抢走了施相公?往日只道这黑矮汉子不过是一位喑呜叱咤的莽汉,几曾料道他还有如此深邃的心机!
宋碧云道:“他们都囚在这间屋里!”
宋碧云道:“休吵休吵,还是听戴大哥把情由讲出来。”
宋碧云道:“依小女子之见,只能扮成元兵,方能混进水泊。”
宋碧云点点头,喝一声:“时辰不早,众位好汉,随我一齐杀出这龙潭虎穴!”
宋碧云点点头,率先借着廊柱的掩护,悄步踅进大厅,只见满厅狼藉着铺草马粪,臭烘烘地令人掩鼻。转过厅后,忽听得地底下隐隐传出呼喝叫骂之声,三个人正自惊疑,猛见青光一闪,四柄长刀夹着劲风劈头剁了过来。
宋碧云点点头,劝道:“王大哥所虑极是,不过,张士诚也是江湖中人,今日身处重围,又有董大鹏、余廷心这一干元廷兵将在一旁虎视眈眈,施相公被张士诚夺走,总比落入元兵手中要好。再说施相公重义气,轻生死,豪气干云,深沉豁达,决不会泄露那桩义军大秘!”
宋碧云点点头,拭泪站起来,走过去便摇那签筒,只听“哐啷”一声,蹦出一支签来,上面写着“白绢在右侧石室”。
宋碧云点点头,也站到了施耐庵身旁。
宋碧云点点头,郑重地将那幅白绢递给了施耐庵,她那清丽冷艳的脸庞上漫起一股庄严深沉的奇彩,一双秀眉冷峻的眸子里注满了期待与嘱托,罗襦下的双峰急骤起伏,良久,良久,只轻轻地然而又是一字一顿地说出一句话:“施相公,一切、一切都拜托给你了!”
宋碧云点点头,指着两个白脸汉子说道:“这两位是白莲教河南总坛赵大龙头帐下的好汉,‘小吕蒙’孔文、‘赛甘宁’孔武,乃是当年梁山偏将‘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的后人。”
宋碧云点点头。正说间,忽听房门“吱嘎”一响,两个人闯进来厉声喝道:“好哇,‘吴铁口’的探子竟敢混进监军大帐,哪里走?!”
宋碧云点点头道:“是的,那四个字是无法用典籍去解拆的,古往今来,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文字!只有亲身经历过先辈们浴血苦斗的情景,亲眼看到过梁山泊那寄托着造反梦想的山川形胜的人,才能拆解得开这旷世大秘,才能体会出这四个字的无涯深意!”说毕,她轻咳一声,嗓音清亮地一字字诵道:“梁山之阴,蓼儿洼之北,三株老槐之下,第七座石窟之中,藏着那幅记载一百单八名梁山英雄后裔下落的白绢!”
宋碧云点头问道:“这行省衙署哪里不好藏,却为何将一众好汉锁在这演戏的行头箱子里?”
宋碧云定睛一看,不觉气得杏眼圆睁。木柱上吊着的,一个是“搅海龙女”李金凤,一个便是施耐庵。两个人身上鲜血淋漓,紧闭着双目,似乎已经昏死过去。
宋碧云仿佛被毒蛇螯了一口,脸色倏地一变,厉声问道:
宋碧云仿佛遭了雷击,咬牙切齿地恨了一声,尽力一把推开潘一雄,双目喷火地问道:“这么说,在乌桥镇唆使刘大龙头杀施相公的是你?”
宋碧云含糊答了声“是”,那侍卫也不再盘问,一扬手将她放了进去。一进二门,只见迎面便是一座朱檐彤柱、雕栏砌玉的敞厅。厅内香炉紫烟,幢幡宝盖,布置得十分华丽。敞厅廊下铺着火红猩猩毡的拜垫,一群戎装侍女执着伞扇,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刚上岸的那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妇人,高坐在廊檐下的一把檀木交椅上面。敞厅前面的庭院里,鱼贯走出一群穿得花花绿绿的蒙汉妇女,捧着花红锦缎,金银珠宝,毕恭毕敬地趋前进献。
宋碧云忽地抿嘴一笑,说道:“施相公是否有此种心思,小女子已不想再深究!有件事也许你未曾料到:此刻,小女子要把拆解那箭囊上奥秘的大法告诉你!”
宋碧云急怒攻心,一阵昏晕,“噗”地一口鲜血喷到潘一雄脸上,立时又瘫倒在血泊之中。
宋碧云夹在这队“彩女”中间,见那些妇人女子一个个喜形于色、得意洋洋,只道清河郡主选中了她们,此刻便是去享受富贵荣华,不觉暗暗好笑:这些渔霸乡宦的贵妇千金,只知趋炎附势,哪晓得等着她们的却是难忍的屈辱。
宋碧云见八人都已歃血举杯,立时高声诵道:“大块如盘,大义如山,我九人既忝列为梁山好汉后代,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立志恢宏祖宗大业,替天行道,矢志抗元,情同手足,永不相叛。神明鉴察!”
宋碧云见这妇人相貌粗犷,那言语却句句锋锐,哪里敢有半点小觑之意,不觉深施一礼,说道:“大嫂一身豪气,满腹智计,必是绿林前辈无疑,小女子一见便已折服,还望多多指点。”
宋碧云见状,只好深施一礼,说声:“大姐珍重!”一纵身奔向那间囚着施耐庵和李金凤的密室,找到二人,忙忙地砸开了镣铐。
宋碧云将那张文字放到案头,俯首弄着裙带,款款言道:
宋碧云叫道:“休要耽搁,快救那妇人。”说着,仗剑疾奔铁尔帖木儿的卧室。
宋碧云接着转过身来,红裙飘飘,双目灼灼,走到施耐庵面前。她那清丽的脸庞依然冷艳如铁,一双清澈的眸子里仍旧凝聚着不嗔不喜、无怨无怒的奇彩,只有白皙的手指揉搓着裙带,看得出她心中的思绪在奔涌。稍顷,她从袖内摸出十支流萤短箭,默默地递给施耐庵,她眼波流盼,忽然定在施耐庵的脸上,久久凝视,满腹的嘱托却只变成了一句话:“施相公,你我天各一方,十支短箭作个纪念罢。一切——都拜托你了!”
宋碧云禁不住血冲脑门,右臂一动便要拔剑跃出。那李海连忙一把按住,悄声道:“大姐休莽撞,那女鞑子身手不凡,便是这铁尔帖木儿也十分棘手,昨日俺们四个斗他一个,兀自被他擒了去,须别作商议才好!”
宋碧云惊喜交加,腰肢轻扭,长裙翻飞,一纵身跃起,长剑倏地轻点,那钟乳石哗然而坠。只听得神龛上“轰隆隆”

凌氏夫妇说道:“既如此,俺便

手捧给施耐庵。施耐庵情不自禁,急忙拆开一看,只见里面一张纸条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时不济诧道:“唧唧,今日个端的古怪,你们两个人,一个要等郎君,一个要寻浑家,只怕是商量好了来拆俺的台子!孙家贤弟,你也不想想:你那浑家早被人贩子卖到塞外大青山了,茫茫人海,迢迢万里,你却到哪里寻去?”
时不济诧道:“弃家造反,身家性命尚且不顾,你们还留着这房产地契作甚?” 正是当年梁山泊大寨“鼓上蚤”时迁时大英雄的后裔,自然又是一番感慨。施耐庵不觉问道:“时大哥,这馆驿戒备森严,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时不济点点头,说道:“事不宜迟,你兄弟二人快快护送施相公冲出镇去,往北够奔山东。俺与这三位好汉押着这几个女娃儿一齐到徐寿辉大龙头处请赏!”说毕,看着施耐庵与童氏兄弟先出了屋子,几个人然后将七个女卒一串儿缚在一起,出门时顺手一提,趁着蒙蒙晨雾,穿廊过庑,立时冲出了馆驿,一溜烟便离了洋河镇。
时不济点点头,招呼众人将装着铁浮图大炮的大箱搬上独轮车,凌元标夫妇回屋匆匆收拾了一包细软,众人与施耐庵执手话别,便要上路。
时不济点点头道:“俺既是帐下八路接引使,岂可在大营中坐吃军粮,离店之后,都元帅便派了俺一桩紧要差使。”
时不济点点头道:“俺时不济时运不济,人又生得猥琐,手艺又恰只学得一个‘偷’字,今生今世只怕无家无室,可俺偏偏心里盼着有个儿女!只要你叫一声“干爹”,俺、俺、俺哪怕杀头剁足,也敢将那些眷属们的下落告诉你!”
时不济点点头道:“三日前这位百室先生不知怎的撞见了那‘吴铁口’大哥,一夜倾谈,便将吴大哥说的动了真情,答应与滁州那主子合纵连横,共抗元廷。吴大哥见俺无拘无束,便叫俺时不济南下淮泗,通报讯息。”
时不济定睛一瞧,不觉唧唧笑道:“原来是宋旗首,你怎么也来逛济南城了!”
时不济放完火,一溜疾跃赶至那道丘岗,不觉大大地吃了一惊,只见一众眷属早已陷入察罕帖木儿设下的陷阱,数百元兵正在那骑着踢雪乌骓马的元将指挥之下,一个一个地绑缚着那些无力抵抗的老弱妇孺,而护卫眷属的两个女将却迟迟未见踪影!
时不济孤单一人无法援救,当即施展轻身功夫,疾奔饮马川大寨,将一切禀明了从捷路上山的“吴铁口”。
时不济故意一个踉跄,顺手将那裙子在鼻尖前一晃,吱吱叫道:“阿也,好臭,好臭!俺道是什么好东西,却原来是你这狗泼贱用梁山英雄后代的血染红这绫子。为了能穿上这华贵的衫裙,混个尊荣富贵,你这婆娘害了多少绿林义士,今日俺时不济要你以血还血!”说毕,身腰一扭,眨眼间便闪到秦梅娘跟前,一双利爪已然抠上了她的双眼。
时不济忽地一跺足,大叫一声:“起来,俺还你爷爷奶奶!”
时不济唧唧笑道:“大人过谦!大人十八岁时一副寒酸苦脸,偷得了董员外家万贯家财,二十岁上偷得了那花九叔如花似玉一个女儿,二十二岁又偷得花家祖传的绝世武功‘流萤箭’,如今又要偷走无价之宝‘流萤箭囊’,还是偷走一个活蹦乱跳的施相公。诸位评判评判,这位大人该不该当这‘大偷儿’的雅号!?”
时不济唧唧笑道:“着啊!当日那狗官曾派人在你家米缸之内暗中放了毒药,是俺悄悄从屋梁上溜了下来,乘无人之机将缸中之米全都掏出泼入阴沟。然后又从那下毒之人家中偷了一缸米,还进了你家米缸。唧唧,那下毒的狗贼哑巴吃黄连,只道下毒之事被你家发觉,连夜一溜烟走出了苏州。唧唧,这件事俺如今想起来,也觉着有趣得紧咧!”
时不济唧唧一笑,答道:“大哥又说笑了,只怪你这捞什子钉得不牢,俺只这么悄悄一拔,便将这木锥一起拔下,怎说俺坏了你的刑具?”
时不济唧唧一笑,答道:“怎么,俺这三脚猫手段还凑合不?”
时不济唧唧一笑,对凌氏夫妇说道:“既如此,俺便与你揭了底罢!”说着。朝着院外打个唿哨,只听得一阵“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响过,院门外又走入三个人来,领头那人身躯魁伟,短衫下衬着一身鼓鼓的疙瘩肉,随后的却是两个头裹红巾的汉子,推着一架独轮车儿,“吱吱嘎嘎”,径自推到众人面前。
时不济唧唧一笑,说道:“大哥,既然你执意要代人受过,那俺代有罪的干女儿谢过你了!”说着,他浑身抖得一抖,竟然从那双小眼里挤出两滴泪来,装模作样地朝“吴铁口”作了个长揖,说道:“好大哥,你去了,去了,唏唏,俺时不济不能与你厮守了,明年的今日,唏唏,兄弟俺再到这‘绝命桩’前,给你奠三杯清酒,点一炷瓣香,以报今日庇护干女儿之恩,以了俺兄弟结拜之义。”
时不济唧唧一笑,说道:“大人明鉴,俺时不济只不对是一个小偷小摸,与大人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时不济唧唧一笑,说道:“你这相公,谢俺作甚,俺不过跑跑腿逗乐子玩儿,一切都是吴大哥掐算如神,要谢你还是谢他吧!”
时不济唧唧一笑:“唧唧,休道这小小一个平章衙署,便是皇帝老子的禁苑,凭俺时不济这身手,也可察勘个一清二楚!适才俺乘着出去蹓蹓腿的功夫,便将这线路图儿捎带画了下来。此刻,只怕林家侄女早已将那一份送到吴大哥手上了罗!”
时不济唧唧一笑:“既然是花旗主之物,与潘大哥何涉?”
时不济唧唧一笑:“施相公,俺说句话你莫怪,这走江湖的凶险,你还没摸着边儿!你揣着幅白绢千里南归,朝廷眼线

事先连一点点的预兆都没有

错误的.但是,这一次它的主题没有问题,在大方向上,还是正确的。吴蔓玲难办了。有些事情,做领导的不知道最好。知道了,是处理好呢,还是不处理好呢?一旦知道了,做领导的反而左右为难。吴蔓玲第一次对许半仙拉下了脸来,发了脾气,她不耐烦地对许半仙抱怨说:
都在这儿呢,听得出来的。王大贵吹的是《我为公社送公粮》。这个曲子有它的难度,气息要饱满不算,关键是指法,有一大串忙碌而又豪迈的跳音。想想看,家里的粮食多得吃不完,趁着阳光明媚,秋高气显而易见了,一定是人欢马嘶,手舞足蹈,不用跳音不足以说明问题,不足以说明广大社员对公社——也就是“国家”——憨厚的、痴迷的、一竿子到底的、无条件的爱。王大贵在吹,说得高级一点,在演奏。他拚了命地吹,竭尽了全力。因为用力过猛,好几次都失声了。可以想见,他的十个手指头这会儿正像扑灯的飞蛾,啪啦啪啦地颤动。王大贵肯定是在用他的曲子送他的女儿了,希望三丫到了阴间好好劳动,不要忘记了送公粮。既然大贵卖力气,那就听着吧。挺好听。一边吃鱼,一边纳凉,一边听曲子,这样的好日子哪里有?今天是个好日子,千年的光阴不能等,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谁能想到王家庄会有今天?谁也想不到。王家庄就是天堂。
端方把书推了回去,死心眼了,说:“顾先生,我想知道的是三丫的长相。”
端方把自己的胳膊搭到红粉的肩膀上去,央求说:“姐,你告诉我,三丫她长什么样?”
端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门并没有拴,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进去。门里头关着的是一只虎,不要招惹它。谁招惹了,它第一个就会扑向谁。
端方必须承认,他有点喜欢顾先生的谈话了,他的谈话带有开阔和驰骋的性质,特别地大,是天马行空的。端方还注意到顾先生说话的时候有这样的一个特征,那就是他从来不说“我”,而说成“我们”。这一来就不是顾先生在说话了,他只是一个代表。他代表了一个整体,有千人、万人、千万人,众志成城了,有了大合唱的气魄。这气魄就成了一个背景与底子,坚固了。端方仔细地望着顾先生,这刻儿顾先生坐得很正,面无表情。端方意外地发现,这个晚上的顾先生特别地硬,在月光的下面,他像一把椅子,是木头做的,是铁打的。顾先生的身上洋溢着一种刀枪不入的气质。端方相信,他自己在顾先生的眼里肯定也不是端方了,同样是一把椅子,是木头做的.是铁打的,面对面,放在了一起。是两把空椅子,里面坐着无所畏惧。
端方不说话了,一个人掉过脸去,望着远方的水面。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顾先生意外地发现了端方的面颊上有两道月亮的反光,是泪。凉飕飕的,却很亮,像两把刀子劈在了端方的脸上,只留下刀子的背脊。
端方的目光是空的。他的眼睛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泪,却没有掉下来。沈翠珍望着自己的儿子,心已经碎了。沈翠珍说:“端方,三丫她死了。”
端方的这一头到底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说:
端方盯着沈翠珍,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沈翠珍怕了。她其实一直是怕这个儿子的。
端方愣住了.摇了摇头。
端方却没有在打谷场。依照生产队长原先的安排,端方应该去脱粒,但端方拒绝了。他不愿意脱粒。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端方还是存了一点私心的,这里头有故事。就在高中毕业的前夕,中堡中学请来了七五届的毕业生,一个叫董永华的小伙子。说起来董永华和端方还同过一年的学,比端方高一个年级罢了,很不起眼的一个小伙子,可人家现在已经是全公社最著名的青年标兵了。董永华在去年秋收的时候两天三夜没有合眼,站在脱粒机的旁边,站着睡着了。一个瞌朣,他把一条胳膊塞进了脱粒机,整整一条胳膊,连皮,带肉,带骨头,全
端方说:“三丫怎么能没有长相?”
端方说:“什么意思?”
端方说:“她是死了,可她有长相。一定有的。”
端方说:“她有!”
端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怕。”
端方突然意识到,彻底的唯物主义真的好。好就好在彻底二字。都彻了底了。
端方想了想,说:
端方想了想,笑了,说:
端方学会了偷懒,却没有人去管他。三丫的事过去还不久,端方没心思于活,原也是情有可原的,管人家做什么呢?端方躺在田头,嘴里头衔了一根稻草,其实也没有想三丫。三丫是“没有”的,他不可以去想念“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在看天上的云。七月的云好看了,老人们说得不错,“七月绣巧云”,这个“七月”当然是农历的七月,也就是阳历的八月。老人们说,到了“七月”,天上的绣女们就出动了,一个个露出了她们的手艺。临近傍晚,天上的云朵别致了,有了梦魇般的变幻。天是碧蓝的,蓝得极深,极远,是那种夸张的、渲染的颜色。就在这样的背景上,白云一大团一大团,一大朵一大朵。你只要盯住其中的一朵,有趣了,你会发现那不是云,原来是一匹马,雪白的马,正在跑。马的尾巴翘在那里,而四条腿都腾空了,真的是天马行空,说不出的轻盈,说不出的洒脱。慢慢的,不像了,原来是一只老虎,蹲在那里,张大了嘴巴,凶神恶煞的样子。细一看又不是老虎,却是狮子。是一头雄狮,硕大的一颗脑袋,脑袋的四周毛发贲张,那样地威武,那样地雄壮。你如果有足够的耐心,你会发现狮子的毛发伸出来了两部分,什么都不像了。可是,只是一会儿,毛发变成了两根又粗又长的獠牙,那不是大象又是什么?这是一头白色的公象,已经老了,它慈祥,同时又神采奕奕,洋溢着领袖的气质,不怒自威。最后,两只獠牙脱离开来了,飘走了,而大象的身子聚集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坟墓。端方躺在田埂上,张开嘴巴,仔细地辨认云上的变幻。苍天是这样的美妙,云朵是这样的无常,看看,真是蛮好的。
端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从来到王家庄的那一天起,端方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次眼泪,即使在三丫咽气的时候。他不会在王家庄流泪的。他不相信王家庄。端方想擦干它。然而,擦不净。泪水是多么的偏执,多么的疯狂。它夺眶而出,几乎是喷涌。端方说:“我怕。我其实是怕。”
端方一直在割稻子,因为有夏收的经验和教训,到了秋收,端方有了经验,老到了。用王存粮的话说,没那么骚了。所谓老到,说白了也就是偷懒。端方是有一身的力气,可凭什么要把力气全花出去呢?没道理。力不可使尽。稻子当然要割,可谁能够保证端方割下来的稻子最终就能跑到端方的嘴里去?谁也不能保证:既然谁也不能保证,端方瞎起劲做什么?把力气存放在身上,撑不死人。
端方一直在做梦。梦总是没有阳光,笼罩了一层特别的颜色,即使是在麦田。端方的梦奇怪了,每一次都是从麦田开始,然后,蔓延到一个没有来路的去处。起风了,麦子们汹涌起来,每一棵麦子都有芦苇那么高,而每一个麦穗都有芦苇花那么大,白花花的,在风中卷动,拚命地想引诱什么,放浪极了。端方提着镰刀,钻进了麦田。刚刚进去,风平了,浪静了,铺天盖地的麦子支楞在那儿,而麦子们又变大了,起码有槐树那么高。端方其实是钻到森林里去了。端方朝四周看了看,没人,叹了一口气,开始割麦子了。到了这样的光景端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里拿着的并不是镰刀,而是锯子。端方就开始锯。好端端的,一座坟墓居然把端方挡住了。三丫的身影突然从坟墓的背后闪了出来,很快,只是腰肢那一把无限的妖媚,都有点像狐狸了。三丫的头发是挂着的,遮住r大半张脸,斜斜地,用一只眼睛瞅住了端方,目光相当的哀。却又无故地笑了,笑得没头没尾。三丫一直走到端方的跟前,伸出手来,一把勾住了端方的脖子,仰起头,嘴唇还撅起来了,不依不饶地等他。端方说,这里不好,有蚊子。三丫调皮了,狠刀刀地说,你才是蚊子!端方起来,说,我怎么是蚊子?三丫说,你就是蚊子,毒蚊子!端方说,你再说一遍?三丫说,你就是毒蚊子!端方一把就把三丫搂过来了,用嘴巴盖住三丫的嘴,还用舌头把三丫的嘴巴堵死了,光顾了埋头吮吸三丫的舌头。却意外地发现三丫的舌头并不是舌头,是用冰糖做的,吮一下就小一点,再吮一下又小一点。端方心疼了,有些舍不得,捂着三丫的腮,说,你看,都给我吃了,还是给你留着吧。三丫有些不解,说,留着也没用,吃吧,给你留着呢。端方于是就吃。吃到后来,三丫的嘴巴张开了,嘴里什么也没有了,空的。就在这个时候三丫突然想起了什么,想对端方说,可已经说不出口了,一个字都说不出。三丫急了,变得极度的狂暴,手舞足蹈不说,还披头散发了。端方吓坏了。这一惊.端方就醒了。三丫想对自己说什么呢?端方想。端方想不出。想来想去,又绕到三丫的长相上去了。三丫是长什么样子的呢?
端方一直走到沈翠珍的跟前,一把扳过了母亲的肩膀,说:“妈,三丫长什么样?你告诉我。”
端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长的时间了,有些急了。端方说:“顾先生,你说要和我谈谈的。”顾先生似乎想起来了,说:“是。”顾先生站起身,回到茅草棚。再一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头拿了几本书。顾先生把书递到端方的手上,说:“端方,拿回去好好读。”
端方在黑暗中望着吴蔓玲,说:
对于具体的当事人来说,死亡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任何时候,面对它都是困难的。可是,如果你把空间放大一下,你马上就会释然了,正如王家庄的人们所说的那样,哪一天不死人呢?还是毛泽东主席说得好,他教导我们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斯大林同志说得更好,他在谈论起阵亡的将士的时候说:“死亡就是一个统计数据。”一个数据,的确是这样。三丫死了,王家庄的乱葬冈多了一个坟包,别的就再也没有什么了。
噩耗来了。从天而降。事先连一点点的预兆都没有,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庄稼人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没”了。人们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消息。哀乐响起来了。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一个多么晴朗的日子,下午三点十五分,噩耗破空而来。王家庄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样,一下子陷入了悲痛。还有惊慌。会发生什么呢?
噩耗来了。从天而降。事先连一点点的预兆都没有,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导师,伟大的舵手,庄稼人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他“没”了。人们不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消息。哀乐响起来了。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一个多么晴朗的日子,下午三点十五分,噩耗破空而来。王家庄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样,一下子陷入了悲痛。还有惊慌。会发生什么呢?
妇女能顶——半边天。
妇女能顶半边天。是的。秋收刚刚开始,吴蔓玲一会儿在野外的田头,一会儿在打谷场上,硬是靠她的血肉之躯把半边天“顶”起来了。吴蔓玲习惯于身先士卒,割稻,挑把,脱粒,扬场,耕田,灌溉,平池,插秧,样样干。一句话,她“是男人,不是女人”。“战双抢”是没有日夜的,这一来吴蔓玲就不怎么回大队部睡觉了,每天和社员同志们一起,吃在田头,睡在场边。吴蔓玲已经连续四天四夜没有好好睡一个像样的觉了,困得不行了,就躺在稻草垛的旁边,眯上两三个小时。吴蔓玲今年的辛苦不同于以往,可以说是事出有因了。秋收刚刚开始,王家庄发生了一件惊人的大事件,混世魔王,这个人跳出来了,上工了。还不是一般的出工,一出场就表现出了马力强劲的主观能动性,很昂扬,一副革命加拚命的样子。吴蔓玲吃惊不小,警惕起来。这个缩头乌龟这是哪一出呢?连续观察了好几天,还特地安排了两个密探全程跟踪。密探的报告回来了:是真的,不是假积极。这就更不正常了。积极,又不是做给她看的,他凭什么积极呢?这个懒得都快变成成肉的人不可能真心地爱上劳动。不能。一定有什么内在的隐情。费思量了。但是有一点,不管混世魔王的积极是真的还是假的,吴蔓玲提醒自己,不能输给他。绝对不可以落后于他。他积极,吴蔓玲就要表现得更积极。他不怕苦,吴
高音喇叭传来了上级的部署。依照上级的部署,王家庄在大队部设置了灵堂。王家庄的人全体发动起来了,写标语

沉重得近乎残酷的农活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

端方高中毕业,回到了王家庄。沉重得近乎残酷的农活给了他第一个下马威,青春期特有的骚动并没有因为身体的疲惫而消减,在收获的季节,端方找到了他的爱情,地主的女儿三丫成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轰轰烈烈的爱情之火很快被形形色色的闲言碎语浇灭了。三丫选择了死亡,被爱情抛弃的端方变成了一头真正意义上的独狼。知青出身的大队女支书吴蔓玲是一个几乎已没有性别意识的政治动物,但是端方身上独特的男人气息,却激发起了她内心蛰伏已久的女性情愫,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端方,此时的端方早已对爱情心如死灰,他只想利用吴蔓玲的权力达到参军从而离开王家庄的目的……

“大姨妈”快来,身子就不安稳,想了。有时候还想得挺厉害,身子都快裂开来,闷闷的,蛮骚的。可奇了怪了。吴蔓玲就开始想象着端方给自己洗脚的样子。他的手又粗又大,一把就把吴蔓玲的脚裹在了掌心,是呵护的模样,珍惜了。他的巴掌是厚实的,而手指头却不老实,慢慢地进入了自己的脚丫,很仔细,一颗一颗的,合缝合榫了。蛮痒的,蛮舒服的端方不只是给她洗了脚,还捎来了水,牙膏,牙刷,居然帮着她刷牙了。吴蔓玲望着端方,张开嘴,看着端方把他的牙刷塞到了自己的嘴里。这个举动实在是出乎吴蔓玲的意料,一颗心突然就鼓荡起来,乳房里有了风,是狂野和收不住的迹象。吴蔓玲突然就是一阵难过,就想把心里的难过原原本本地告诉端方。端方却没有理会,重重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厉声说:“好了!睡吧!”粗暴了。但这是发自怜爱的那种粗暴,是源于亲昵的那种粗暴。缠绵了。吴蔓玲一惊,醒了。吴蔓玲其实并没有睡着,却惊醒了,这种感觉矛盾了。可矛盾了也没有什么不好。吴蔓玲睁开眼,四周黑洞洞的,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一股彻骨的无望就这样涌入了吴蔓玲的心房。再一次把眼睛闭上了。吴蔓玲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眶里有泪,可是,一闭眼,她的泪水被挤压出来了。就挂在那儿。和她的两条小腿一样,就挂在了那里。
“端方,还在难过吧?三丫走了,我也没有去安慰你,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心里头有话就说不出.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儿,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是在找魂。”
“房子,还有脑袋。”
“个天杀的,我可没积什么德,我老渔叉怎么也有今天哪!”
“滚你妈的蛋!”
“嗨。”
“嗨——”
“嗨什么嗨?”
“很远。非常远。”
“就是不让爷爷去还债,好孩子。像我们王家的人.”
“老渔叉,龙年到了,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该还我了吧?”
“三丫其实还是不错的。起码我认为,她还是不错的。”
“死就是没有。”顾先生说,“死了就是没有了。”
“挖!挖!挖!!你找魂呢!”
“我不是问她长得怎么样。我是问她长什么样?”
“我过去吃屎了!”
“我知道她死了!”端方猛站起来,顿足捶胸,没有流泪,口水却流淌出来了。无助使端方无比地狂暴,“我就是想知道!我就是想知道!!三丫她到底长什么样!!!”
“吴支书,不说这个了吧。”
“吴支书,我今年想去当兵,还请吴支书高抬贵手呢。”
“也不要太难过了。你还年轻,日子长呢。”
“远”是个好东西。在地震面前,“远”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东西了。“远”了安全。“远”有一个好处,它不可企及了,变成了梦。一不疼,二不痒。谁听说梦“疼”了?没有。谁听说梦“痒”了?没有。“远”还有一个好处,它使事实带上了半真半假的性质。既然半真半假,那还打听它做什么。那不是瞎操心么。王家庄在最短的时间里头就把唐山忘了,趁着人多,嘴巴一调头,立即杀了一个回马枪,重新把三丫捡了回来。说说三丫的性格,还有三丫的长相。当然,三丫下土了,其实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哀伤被鲤鱼、鲢鱼、鲫鱼、鳊鱼、鲶鱼和虾取代了。人们忘了,三丫还在下葬呢。可话也要说回来,不能因为三丫下葬其他的人就不过日子。人们的心情好得要命。尤其是孩子。到了黄昏,河面上又漂上来一些鱼,但是,人们不要了。够了。这个傍晚的炊烟真是出格的妩媚,无比的轻柔,袅袅娜娜。伴随着夜色的降临,红烧与清蒸的气味蔓延开来了,很鲜,在厨房、天井、猪圈、草垛、巷口和晚霞的边沿飘荡,笼罩了王家庄。盛大的鱼虾晚宴开始了。人们在吃鱼。人们依靠嘴唇与舌头的精妙配合,把鱼肉留在了嘴里,而把鱼刺剔在了外面。就在家家户户吃鱼的时候,王家庄突然响起了笛子的声音。笛子到底是笛子,俗话说得好,“饱吹笛子饿吹箫”,一语道破了笛子和箫的区别。箫是凄凉的,它千回百转,哀伤,幽怨,不如意,一脑门子心思,是吃不饱肚子的穷酸秀才们喊冤的方式,自哀自怜了。笛子不一样,笛子饱满,激越,悠扬,有充沛的吐气,体现出酒足饭饱的气象,荡气回肠。谁会在这样的时刻不好好吃鱼,跑出来吹笛子呢?当然是王大贵了,气息和指法
把他们弄到哪里去呢,这还难办了。好在佩全想出了一个好方法。他找来了一条水泥船.把他们统统赶到船上去,随后把水泥船划到大队部门口。就在水的正中央,抛下锚,水泥船四面不靠,停在那儿了。
别看高音喇叭整天挂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的,在这样严重的时刻,它的绝对意义体现出来了。现在,它就是上级,它就是潜在的命令,它就是一切行动的指挥。为了保护高音喇叭的安全,吴曼玲提供了一个紧急方案,由吴蔓玲亲自挂帅的“特别行动队”就在当天晚上正式成立了。所谓的“特别行动队”,其实是由王家庄的全体社员组成的,四个生产队分成了四个组,王家庄立即变成了临时的、非正式的军队。这个军队实行包干制,每个生产队保护线路的一个段落,再把这个段落细分成若干的小段落,每个人一小块,这样,在高音喇叭的沿线上,真正做到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壁垒森严了。王家庄完全军事化了,真的像毛主席他老人家所说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打死秋老虎;
大太阳晃了一下。兴隆的心口滚过了一丝寒意,掉过了头去。
但是,有人却拿起了大锹,开始向地下挖了。这个人是老渔叉。老渔叉突然来了新的动静,他不再拿着手电在屋子里找了,不再与夜斗,他开始与地斗。每天的天一亮,老渔叉就把天井的大门反锁上了,拿出他的大锹,沿着天井里的围墙四处转,用心地找。然后,找准一个目标,在墙基的边沿,用力地挖。他在往深处挖。往深处找。老渔叉现在还是不说话,但是,精神了,无比地抖擞,在自家的院子里摆开了战场。这一次的动静特别的大,几乎是地道战,他一个人就发动了一场人民战争。这里挖一个洞,那里挖一个坑,一院子的坑坑洼洼。因为没有找到,只能再重来。到处堆满了潮湿的新土,家里的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渔叉这一次真的是疯魔了,用兴隆母亲的话说,“只差吃人了”。其实老渔叉一点都不疯,相反,冷静得很,有条理得很,他只是在寻找一件东西罢了。他要把那件东西找到,一定的,一定要找到。兴隆的母亲坐在堂屋里,晃着芭蕉扇,望着天井里生龙活虎的老渔叉,笑了,绝望地笑了。胸脯上两只松松垮垮的奶子被她笑得直晃荡。祸害吧,你这个老东西,看你能祸害成什么样!你怎么就不死的呢!兴隆望着满院子的狼藉,满腔的担忧,好几次想把自己的父亲捆起来,塞到床底下去。母亲却拦住了,说:“随他吧。他是在作死。我算是看出来了,他是没几天的人了。只要他不吃人,由着他吧。这个人是拉不回来了。”
但王家庄到底不是天堂。王家庄只是王家庄。就在当天的夜里,在凌晨,所有的人都还流淌着口水、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大地突然变成了水,波动起来了。波动起来的大地再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厚实了,一下子柔软得要命,娇气得很,像小嫂子们的肚皮,十分陶醉、十分投入地往上拱。这一拱王家庄就醒了。即刻明白了过来,地震了。但只是一会儿,令人陶醉的波动顺着大地的表面去了远方,“嗖”地一下,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再也无迹可求。人们冲出了房门,不少社员顺手操起了锄头和扁担。他们在等,等它再来,他们要和地震作最后的搏斗,有种你就再来。而那些睡得太死的庄稼人并没有感受到大地迷人的扭动,他们黑咕隆咚地站在地上,心里头只有遗憾,反而憧憬起来了。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地能再波动一次,他们就是想看一看大地是如何像小嫂子的肚子那样不要命地往上拱的。
当天的晚上老渔叉出了一件大事了,当然,没有人知道,他撞上鬼了。如果不是老渔叉亲自撞上的,打死他他也不信。这个夜晚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公社的放映队来村子里放电影了,所有的人都聚集到学校的操场上去了,村子里就寥落得很。老渔叉不看电影,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慢悠悠地吸他的烟锅。九点钟刚过,老渔叉在鞋底上敲了敲烟锅,起身,往茅坑的那边去。老渔又有一个习惯,临睡之前喜欢蹲一下坑,像为自己的一天做一个总结那样,把自己拉干净。老渔叉出了门,用肩膀簸了一下披在身上的棉袄,绕过屋后的小竹林,来到茅坑,解开,蹲下来了。许多人一到了岁数就拉不出来了,拉一回屎比生一回孩子还费劲。老渔叉不。他拉得十分地顺畅,一用劲,一二三四五,屁股底下马上就是一大堆的成绩。可今晚却怪了,拉不出。怎么努力都不行。老渔叉只好干蹲着,耐心地等。小竹林里一片漆黑,干枯的竹叶在冬天的风里相互摩挲,发出鬼里鬼气的声响。这时候风把远处电影里的声音吹了过来,一小截一小截的,一会儿是枪响,一会儿是号丧,肯定是电影里又杀了什么人了。电影里当然是要杀人的,哪有电影里不杀人的。冬天的风把远处的号丧弄得格外地古怪,旋转着,阴森了。而茅坑的四周却格外的阒寂,除了竹叶的沙沙声,黑魃魃的没有一点动静。老渔叉耐着性子,只是闭着眼睛,拚命地使劲。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出来了一点点,再憋了半天,又是一点点,像驴粪蛋子一样,一点痛快的劲头都没有。好不容易拉完了,老渔叉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子。有些意犹未尽,不彻底。想重新蹲下去,就把眼睛睁开了。骇人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在漆黑当中,老渔又的面前站了一个人,似乎一直站在这里,直挺挺的,高个,穿着很长很长的睡衣,就这么堵在老渔叉的面前。脸是模糊的,影影绰绰的只是个大概,离自己都不到一尺。老渔叉一个激灵,心口拎了一下,脱口就问:“谁?”
的那样,全民皆兵。军事化在任何时候都是最稳妥、最有力的办法。它是保障。眼下的吴蔓玲不仅是王家庄的村支书,同时也是王家庄的军事指挥官。
第二天的上午沈翠珍在巷口遇上了孔素贞。沈翠珍想问问素贞,家里头有没有三丫的相片。如果有的话,借出来,给端方看一眼就好了。可是,见了面,说不出口了。沈翠珍埋下头,只想躲过去。孔素贞反而把沈翠珍叫住了。孔素贞的目光特别的硬,特别的亮,一点都看不出丧事的痕迹,只是人小了,活脱脱地小掉了一大圈,褂子和裤子都吊在身上,空荡荡的。沈翠珍知道躲不脱,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两条腿都不知道是怎么迈出去的。孔素贞拉起沈翠珍的手,叹了一口气,说:“大妹子,你也不必难过,端方算是对得起她了。三丫要是活着,也是无趣。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心狠,还是这样好。还是这样好哇。干净了。干净了哇!”孔素贞说这些话的时候出格地平静.就县身子右占不对直晃。沈翠珍担心她栽下去,伸出胳膊,双手扶住了她。沈翠珍再也没有想到瘫下去的不是孔素贞,反而是她自己。沈翠珍满眼的泪,两条胳膊死死地拽住了孔素贞的双臂,尖叫了一声,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第一天的一大早,许半仙就把最新的动向汇报绐了吴蔓玲,吴蔓玲没有说话。搞封建迷信当然是